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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徐文君 |听戏听“音”在《金瓶》

摘要徐文君 |听戏听“音”在《金瓶》 ——从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、散曲演出资料看《金瓶梅》创作的时间及其作者的籍贯 内容提要: 《金瓶梅》一书中出现了很多的戏曲、散曲演出资料...

徐文君 |听戏听“音”在《金瓶》

——从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、散曲演出资料看《金瓶梅》创作的时间及其作者的籍贯

内容提要:

《金瓶梅》一书中出现了很多的戏曲、散曲演出资料,曾经引起过不少人的注意。通过《金瓶梅》中所演出的戏曲、散曲资料,可以推断出作品成书的时间和作家的籍贯。

本文即在总结归纳《金瓶梅》中戏曲、散曲资料的基础上,对《金瓶梅》的成书时间和作家籍贯进行了考证。

本文分四部分,第一部分主要总结归纳了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演出情况,第二部分主要总结归纳了《金瓶梅》中的散曲演出情况,第三部分根据上述总结归纳考证了《金瓶梅》的成书时间,第四部分考证了《金瓶梅》作者的家乡籍贯。

在《金瓶梅》【1】一书中,特别是西门庆死之前的79回中,几乎每一回都出现戏曲或散曲文艺演出的情节。其演出的形式多种多样,演出的内容丰富多彩。

本文试图通过对其中戏曲、散曲等演出资料的归纳、分析,来推断一下《金》的创作时间及其作者的家乡籍贯。

总结 · 归纳一

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演员,主要有四种类型,即行院倡优、戏班子弟、私人家乐和教坊乐工。

行院倡优,是《金瓶梅》中出现最多的一类演员。所谓“倡”,是指女性歌唱演员,《金瓶梅》中称其为“唱的”(第 20、21诸回),有时也称为“妓女”(第68、96诸回)、“粉头”(第68回)等;

所谓“优”,则指男性歌唱演员,《金瓶梅》中称其为“小优儿”(第20回等),有时也称为“乐工”(第21回等)。

从作品中的描述可知:行院倡优的主要任务是席前弹唱和筵外递酒。《金瓶梅》中一般的酒筵、喜庆场合中,都会有他们的身影出现。

戏班子弟,即戏班里的演员。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戏班,主要有苏州戏班和海盐戏班,演员称为“戏子”或“子弟”。其中苏州戏子约出现过一次(第36回),海盐弟子约出现过五次(第49、63、74诸回)。

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扮演整出的戏文,或按照主人的要求,单折演出戏文。递酒的事情也有,但只是偶而为之。

《金瓶梅》中备有私人家乐者共有四位:西门庆本人的家乐、歌童;蔡太师的女乐;扬州苗员外的歌童;王皇亲家的戏子。

西门庆的私人家乐共有七位——四个女乐和三个歌童。

四个女乐,即春梅、玉箫、迎春、兰香。本为各房的丫头,后经李铭的教演,习学而成。

三个歌童指书童、春鸿、春燕。

书童是李知县送给西门庆的(第31回),原名小张松,“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”、“善能歌唱南曲”。

春鸿、春燕是扬州苗员外送给西门庆的(第55回)。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为主人西门庆服务,在年节日或喜庆日弹唱助兴;或者在有客人的时候演唱劝酒,以示主人西门庆的气派。

蔡太师的女乐,出现在作品第55回,主要是通过翟管家之口介绍的,共有24位,其特点是专门奏乐、歌舞。

扬州苗员外的歌童,也出现在第55回。“两个歌童,生得眉清目秀”,并且善歌“南曲”。因苗员外见西门庆喜爱这两个歌童,就送给了西门庆,并改名春鸿、春燕。

王皇亲家的戏子,规模较大,且有戏箱行头。其与上述家乐的不同之外,就是专门扮演戏文。在《金瓶梅》中也出现过好几次(第42、78诸回)。他们不仅为自己的主人演出,而且还被邀请到其他大户人家演出。

教坊乐工,在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次数也很多。

乐工,《金瓶梅》中有时也称为“乐人”、“伶官”、“俳官"等,其演出的形式多种多样,既有杂耍百戏,又有吹打细乐;既有弹唱队舞,又有笑乐院本;还常常扮演杂剧。

在重要的喜、筵场合,都要请他们承应助兴。有关具体资料参见作品第32、58、65诸回。

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演员,除上述四种主要类型外,尚有唱时曲的乐家“女儿”(第61回)、唱“西厢”的妓女(第68回)、演偶戏的(第59、80回)等等。因无关本文主旨,兹略而。

吉大本

总结 · 归纳二

从文艺演出的形式上看,《金瓶梅》中例分为戏曲、散曲、百戏(包括杂耍、吹打、队舞等)和偶戏等等。

本文只就作品中出现的戏曲、散曲两种形式,归纳总结一下其演出的内容,其他不加赘述。

一、有关戏曲演出的内容

从《金瓶梅》中可以看出,扮演戏曲的主要是戏班子弟、王皇亲家的戏子和教坊乐工。其演出的剧目,归纳如下。

1.教坊乐工演出的剧目有——

(1)《升仙记》:演韩湘子度韩退之成仙的故事。

元杂剧中有无名氏的《韩退之雪拥蓝关记》和纪君祥的《韩湘子三度韩退之》,明传奇亦有无名氏的《升仙记》,所演故事相同。《金》第32回有《韩湘子升仙记》四折,当为杂剧。

(2)《升仙会》:元明杂剧,正名《陈半街得悟到蓬菜,韩湘子引渡升仙会》。

作者陆进之,湖南嘉禾人,与《录鬼簿续编》的作者贾仲明为友,二人曾相会于武林。《金瓶梅》第58回有“韩湘子度陈半街”《升仙会》杂剧。

(3)《还带记》:元代有关汉卿的《晋国公裴度还带》、贾仲明的《山神庙裴度还带》杂剧,明代有沈采的《裴度香山还带记》传奇(参见12)。《金瓶梅》第65回中教坊伶官演唱过一折《裴晋公还带记》。

2、王皇亲家的戏子演出的剧目有——

(4)西厢记》:元代王实甫所作杂剧;明代以来改编者甚多,以李日华的《南西厢》传奇最为流行。《金瓶梅》第42回有《西厢记》名目,联系作品所叙情况来看,应是《南西厢》。参见(18)。

(5)《留鞋记》:《元曲选》有曾瑞的《王月英元夜留鞋记》杂剧,同题材者还有明代徐霖的《留鞋记》传奇。

徐霖,字子仁,号髯仙,江苏上元(今南京)人,生活于弘治、嘉靖年间,卒年77岁。《金瓶梅》第43回有《王月英元夜留鞋记》戏文四折。

(6)《朝元记》:明代朱有敦有《小天香半夜朝元》杂剧。

朱有敦(1379—1439),别号全阳子、老狂生、锦窠老人诚斋,世称周宪禾,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定王朱肃的长子。

好文辞,尤擅词曲,所作杂剧31种及其散曲结集为《诚斋乐府》。是明代一位酷嗜戏曲的亲王,是一位地地道道的“王皇亲”。《金瓶梅》第78回有《小天香半夜朝元记》戏文,可能是同一题材的传奇。

3.苏州戏子演出的剧目有——

(7)《香囊记》:明代邵璨著。

邵璨,字文明,江苏宜兴人,约生于明代正统、景泰年间,与邱▢ (1421—1495,广东人)同时,是个老生员。

《香囊记》是明代传奇中骈丽派的代表作,海盐腔、昆山腔都有此剧目,却不为下层群众所接受。

日本青木正儿《中国近世戏曲史》认为该戏是成化、弘治、正德年间的作品。《金瓶梅》第36回有《香囊记》一折。

另有[锦月堂]“红人仙桃”一曲,乃《香囊记》第二出《庆寿》中的唱词;[朝元歌]“花边柳边”一曲,乃《香囊记》第六出《叙途》中的唱词。

(8)《玉环记》:演韦皋、玉箫女两世姻缘的故事。

元代有乔吉的《两世姻缘》杂剧;明代有无名氏的《玉环记》传奇,今有万历富春堂刻本等。《金瓶梅》第36回有《玉环记》[画眉序]“恩德浩无边”一曲,出自《玉环记》第十二出。参见(9)。

4.海盐戏子演出的剧目有——

(9)《玉环记》:《金瓶梅》第63、64回有“韦皋、玉箫女两世姻缘”《玉环记》戏文。参见(8)。

案:《金瓶梅》中数次提到韦、玉两世姻缘的故事,并引用了其中的唱词,可见作者对此戏很熟悉,且很感兴趣。

(10)《白兔记》:元末明初四大传奇之一,一名《红袍记》。

本为元人无名氏所作,今流传者为明人改本,有明成化刊本等。《金瓶梅》第64回有《刘智远白兔记》南戏。

(11)《双忠记》:明代姚茂良著。

茂良,字静山,浙江武康人,生活于嘉靖年间。

《双忠记》是昆腔革新以前南戏作品中很少见的一部“新编历史剧”,今存富春堂刊本。《金瓶梅》第74回有“张巡、许远”《双忠记》两折。

(12)《还带记》:明代沈采著。

沈采,字练川,江苏嘉定人,生卒不详,约生活在明成化前后。《还带记》有明万历富春堂刊本和万历14年世德堂刊本。《金瓶梅》第76回有《裴晋公还带记》两折。参见(3)。

(13)《四节记》:明代沈采著。

沈德符《顾曲杂言》谓为成化、弘治年间的作品。此剧在当时极为流行。《金瓶梅》第76回有《四节记 · 冬景 · 韩熙载夜宴陶学士》之“邮亭佳遇”二折。

明杂剧尚有程士廉的《小雅四纪》“醉学士韩陶夜宴”等,可能为同一题材的剧目。

5.通过《金瓶梅》中散见的唱词,还可以知道作品中出现过下列剧目——

(14)《抱妆盒》:元人杂剧,全名《金水桥陈琳抱妆盒》;明传奇有《金丸记》,一名《妆盒记》,或题姚茂良作,吕天成谓为明成化年间的作品。

《金瓶梅》第31回有“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”唱词及“《陈琳抱妆盒》杂记”名目。

(15)《金童玉女》:元明杂剧,全名《铁拐李度金童玉女》。

作者贾仲名,一般认为即贾仲明,号云水散人,山东淄川人,后移居兰陵。生于元至正三年(1343),明永乐二十年(1422)仍健在。

《金瓶梅》第32回有[八声甘州]“花遮翠拥”一曲,乃《金童玉女》第一折中的唱词。

(16)《宝剑记》:明李开先著。

李开先(1502—1568),字伯华,号中麓,山东章丘人。嘉靖八年(1529)进士,后罢官归里。擅长南北曲,作传奇《宝剑记》,刻本始于嘉靖二十六年(1547),有嘉靖二十八原刻本。

《金瓶梅》中虽然没有提到《宝剑记》的名字,但书中却多处引用《宝剑记》中的文字,可參见(美)韩南《金瓶梅探源》。如第67回[驻马听]“寒夜无茶”一曲,出自《宝剑记》第33出;第70回“享富贵,受皇思”一曲,出自《宝剑记》第50出;等等。

(17)《风云会》:元明杂剧,全名《宋太祖龙虎风云会》。

作者罗本,字贯中,号湖海散人,浙江钱塘人,一说山西太原人。生于元末,活动于元明之际。《金瓶梅》第71回有[正宫 · 端正好]“水晶宫,鲛绡帐”一曲,乃《风云会》第3折中的曲词。

(18)《南西厢》:明代李日华著。

李日华,字实甫,江苏吴县人,生平不详,约生活于明世宗嘉靖前后。明代海盐人崔时佩将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杂剧改编为《西厢记传奇》,李日华又据崔本加以更改,名《南调西厢记》,世称《南西厢》。

后来,吴县人陆采因不满李作,重写《南西厢记》,名《陆天池西厢记》。陆采卒于嘉靖十六年,由此可知:李《南西厢》作于是年之前,即嘉靖初期,流行于嘉靖年间。

实际上,明以来南戏舞台上扮演的《西厢记》,最流行的还是李日华的《南西厢》。《金瓶梅》第74回有[宜春令]“第一来为压惊”一曲,乃李日华《南西厢》第18出中的唱词。

除此之外,还有《西厢记》杂剧(第68回)等等,总计有20余种名目。

《元杂剧故事集》 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

二、有关散曲演出的内容

从《金瓶梅》中可以看出,演唱散曲的演员主要是倡优、家乐及乐工等。其演唱的散曲中有案可稽的资料,前人已多有考证。

如冯沅君《古剧说汇》、周钧韬《金瓶梅清唱曲辞探谜》以及美国学者韩南教授的有关著作等等,都做过详实的考证。本文不再罗列有关资料。

从前人的考证中可知:《金瓶梅》中的散曲多见于《雍熙乐府》、《盛世新声》、《词林摘艳》等散曲集中,少数也见于较晚的《南九宫词》、《南宫词纪》、《群音类选》等散曲集。

《雍熙乐府》是明代的戏曲、散曲选集,原书未题编者名姓,据考证实为明代郭勋选辑,有嘉靖十年自序。该集兼收南北散曲及时调小曲等,有嘉靖十年、十九年等刻本。

《词林摘艳》是明代张禄编选的散曲、戏曲集,例收元明散套、杂剧单折曲文、小令及时尚小曲等。

据刘楫序言称:此书是在《盛世新声》的基础上加以增删补订、并集中增收了大量[锁南枝]、[傍妆台]等时曲而成。

有明代嘉靖四年刊本、嘉靖十八年重刊增益本等。《盛世新声》有明代正德十二年刊本。

《南宫词纪》是明代陈所闻编选的散曲集,所收皆南曲。

所闻,字荩卿,浙江仁和人,嘉靖二十五年(1546)举人。今有明代万历三十三年俞彦序本。

《南九宫词》为明代蒋翘选辑的散曲集,所收皆嘉靖、隆庆以前的作品,有明代三径草堂本。

凡是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有案可稽且与本文结论有关的戏曲、散曲资料,归纳总结如上。

以前有些文章往往以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、散曲资料为依据来研究中国的戏曲史。本文则恰恰相反,将以戏曲史上的定论,对照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、散曲资料,来对《金瓶梅》一书的创作时间和作者籍贯作一些分析推论。

《词林摘艳》书影

分析 · 结论一

在作具体分析之前,首先应明确两个事实:

第一,《金瓶梅》一书最早出现在袁宏道《与董思白》的信中:“《金瓶梅》从何得来?伏枕略观,云霞满纸,胜于枚生《七发》多矣。后段在何处抄竞,当于何处倒换?幸一的示。”此信写于万历二十四年(1596);

第二,现存最早的《金瓶梅》刊本,是万历四十五年(1617)东吴弄珠客序的《金瓶梅词话》。

然而,《金瓶梅》一书到底成书于何时?则众说纷纭。从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戏曲、散曲资料来推断,《金瓶梅》的成书经历了一个较长的创作过程:作者大约从嘉靖中后期着手创作,到万历初年创作完成,万历二十年前后始有抄本流传。

首先,从上述散曲资料来看。

《金瓶梅》中的大多数散曲都见于《词林摘艳》和《雍熙乐府》,二书均刻于嘉靖年间。

少数曲子也见于刊刻于万历年间的《南宫词纪》和《南九宫词》等书,但这些曲子一般也载于《词林摘艳》和《雍熙乐府》。

案:流行歌曲的流传过程,一般是先流传,后结集,结集后再进一步流传。编纂者极少可能将未经流传的歌曲先结集出版,因为即便结集出版,也不见得一定能流行开来。

因此,从上面的材料来看,似乎可以说:《金瓶梅》的作者开始创作时,《词林摘艳》和《雍熙乐府》等已经刊印出版,而《南九宫词》等尚未付刻。亦即:嘉靖中后期,作者已经开始了创作。

再有,李开先《闲居集 · 市井艳词序》谓:

“正德初尚[山坡羊]嘉靖初尚[锁南枝]。一则商调,一则越调。商,伤也;越,悦也。二词并哗于市井,虽儿女子初学言者,亦知歌之。”

成书于嘉靖四年的《词林摘艳》中就增补了大量的[锁南枝]、[傍妆台]等时曲。可见:歌曲的流行时间与曲集刊行时间,有时是相距很近的。

另外,明代沈德符《顾曲杂言 · 时尚小令》中也说:“自宣(德)、正(统)至(成)化、(弘)治后,中原又行[琐南枝]、[傍妆台]、[山坡羊]之属。”

“嘉(靖)、隆(庆)间乃兴[闹五更]、[寄生草]、[罗江怨]、[哭皇天]、[乾荷叶]、[粉红莲]、[桐城歌]、[银纹丝]之属,自两淮以至江南,渐与词曲相远。”

“比年以来,又有[打枣乾(竿)]、[挂枝(真)儿]二曲,其腔调约略相似【2】,则不问南北,不问男女,不问老幼良贱,人人习之,亦人人喜听之,以至刊布成帙,举世传诵,沁人心腑。”

《顾曲杂言》是后人从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中辑录有关戏曲部分而成的,而《万历野获编》成书于万历三十四年,大多述万历以前的事。所谓“比年以来”,当指万历三十年前后。

《金瓶梅》第74回出现过“十二月儿”[挂真儿],当是[挂枝儿]的别写,并非南曲南吕宫中作“引子’的[挂真儿]。

而《金瓶梅》中称[琐南枝]、[山坡羊]、[罗江怨]、[挂枝儿]等曲为“时曲”(第53、54 回),或“时样曲儿”(第61 回)、“新词“(第31回)。

也就是说:《金瓶梅》的作者在创作的时候,正是这些时曲流行的时间。并且,[锁南枝]诸曲在《金瓶梅》中多次出现,而[挂枝儿]一曲则只见于第74回——即作品的后半部,且别写为[挂真儿]。

这又可以说明:兰陵笑笑生在创作《金瓶梅》时候,[锁南枝]等曲正处在盛行之际,而[挂枝儿]一曲则刚刚开始流行。亦即:《金瓶梅》的创作时间应为嘉靖中后期和万历初年。

《顾曲杂言》封面 台湾商务印书馆

其次,从有关的戏曲资料来看。

《金瓶梅》中引用最多的戏曲,当为《宝剑记》、《玉环记》、《西厢记》等。

《宝剑记》的刻本始于嘉靖二十六年,且此剧写成后就开始上演(见姜大成《宝剑记后序》)。《玉环记》的刊印时间尚待考。

《西厢记》有北、南之分,上演较晚的《南西厢》在嘉靖初年也已流行于世。这也说明:《金瓶梅》的创作应是嘉靖中期以后的事。

另外,《金瓶梅》中引用的上演最晚的戏曲,有确切年代可考者,就是《宝剑记》。

《双忠记》、《留鞋记》两部传奇的作者姚茂良、徐霖,也生活于嘉靖前后。

这两部传奇出现的年代尚不能确考,但大约也应该是嘉靖年间的作品。这同样说明上面的推论,即:《金瓶梅》当创作于嘉靖中后期。

再次,从海盐腔的资料来看。

《金瓶梅》中演出的戏曲,近一半是由海盐戏子演唱的,说明当时海盐腔是非常流行的。

一般认为,海盐腔源于元代流行在海盐的“南北歌调”,经杨梓等人改进后发展而成。

明代中叶,特别是嘉靖年间,曾流行于浙江的嘉兴、湖州、温州、台州一带。

隆庆、万历以后,由于昆山腔的兴盛而日趋衰落,以至绝迹。徐渭在成书于嘉靖三十八年的《南词叙录》中说:“称海盐腔者,嘉、湖、温、台用之。惟昆山腔止行于吴中。”

说明嘉靖中、后期,海盐腔较昆山腔流行。约四十年后,即万历三十年前后,汤显祖在《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》中谈及戏曲声腔时说:“此道有南北,南则昆山,之次为海盐。”说明万历中期,昆山腔的地位已超过海盐腔。

又明代顾起元(1565—1628)《客座赘语》中说:

“南都(指南京)万历以前,公侯与缙绅及富家,凡有宴会,小集多用散乐,……大会则用南戏。其始止一腔,一为弋阳,一为海盐。

弋阳则错用乡语,四方士客喜阅之;海盐多用官语,两京人用之。……今又有昆山腔,较海盐又为清柔而婉折。”

这也是说昆山腔流行之初、海盐腔盛行之际的情况。同时还说明:嘉靖年间,“多用官语”演唱的海盐腔已流传到北京,而昆山腔是万历以后才兴盛的。

从上述材料可知:海盐腔盛行于嘉靖年间,昆山腔则盛行于万历以后。再结合《金瓶梅》中一共出现过一次的苏州戏子来年,据姚灵犀《金瓶梅小礼》中说:“苏州戏子,谓苏州成立之戏班也。明代以昆山腔为盛。”

也就是说,苏州戏子就是演唱昆山腔的戏班。周贻白《中国戏曲史》也持这种观点。而海盐戏子在《金瓶梅》中则出现过五次之多。

由此可证:《金瓶梅》当创作于海盐腔兴盛未衰、昆山腔虽已出现却尚未流行之际,即嘉靖中后期和万历初年。

最后,明人笔记中凡提到《金瓶梅》之成书年代者,都众口一词地说是“嘉靖年间”(见《金瓶梅资料汇编》),应该不会是集体撒谎。这也可作本文的一个旁证。

总上所述,可得出以下结论:《金瓶梅》的成书经历了一个比较长的创作过程。作者大约从嘉靖中、后期着手创作,至万历初年创作完成;万历二十年前后便有抄本开始流传。

《中国戏剧史长编》 周贻白 著

分析 · 结论二

《金瓶梅》的作者到底是何方人士?历来争论不休。

时至今日,关于《金瓶梅》作者的提名已有60余位,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却仍未能形成一个通论,甚至不能确定“兰陵笑笑生”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。

本文只是根据《金瓶梅》中的戏曲、散曲资料,对其作者的籍贯作一点推论。

首先,从戏曲方面的资料来看。

如前所述,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戏曲近20种,除教坊演出的4种杂剧外,其他如王皇亲家的戏子、苏州戏子、海盐子弟等演出的10余种,则都是戏文。

戏文,即南戏,是“南曲戏文”的简称。姚灵犀也说:“海盐腔、昆山腔,即南曲也。”也就是说,《金瓶梅》中演出的戏曲主要是南戏,亦即海盐腔和昆山腔。

而南戏是用南曲演唱的,其用韵以南方(主要是江浙一带)语音为标准,用南方方言演唱,主要流行于江浙一带。这说明三个问题:

其一,主人公西门庆是喜好南戏的;

其二,当地人也都能听懂南戏,并且以听南戏为时尚;

其三,作者也非常熟悉南戏。

其次,私人蓄养家乐的风气,自明代中叶开始流行。

作为家乐,主要是供一家使用、满足主人娱乐的。西门庆的家乐所演唱的歌曲,则主要是南曲。四个女乐经常唱南曲,三个歌童则都是“善能歌南曲”,每唱必然是南曲,并且都是江苏人。

而所谓南曲,则是流传于南方的音乐歌曲。这同样说明上面的三个问题:即西门庆好南曲;当地人懂南曲;作者熟悉南曲。

上面的分析可以得出两个结论:

其一,《金瓶梅》的故事发生地山东清河,可能是作者假托的一个地名,而其真正描写的环境则是一个更大的城市,并且是一个南戏非常流行的城市;

其二,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也必定生活在一个南戏、南曲极为流行的地区——即江浙一带。

再次,从海盐腔的流行情况来看。

嘉靖年间,海盐腔盛行于嘉兴、温州、湖州、台州等地,主要是浙江一省的范围。但也曾流传到南京、北京两地——这是有可能的,因为携家带口在京为官、经商的南方人不少,海盐腔在两京当也不乏观众。

近世有些曲论家往往以《金瓶梅》为据,认为海盐腔曾流传到黄河流域。如果此“黄河流域”是指山东清河的话,则欠推敲。

如上所述,如果《金瓶梅》是假托山东而言他方事,这一结论则不攻自破。

汤显祖曾说:“此道有南、北,南则昆山,之次为海盐,吴、浙音也。其体局好静,以拍为之节。”与《金瓶梅》中的描述完全相符。

虽然海盐腔“多用官语"演唱,而从作品的具体描写来看:京师薛太监认为海盐戏“蛮声哈刺,谁晓得他唱的是什么?”

听了“还未几折,心下不耐烦”;江西南昌人宋御史也只“听了一折戏文就起来了”(第49回)。

这说明北京人、南昌人都不喜欢海盐戏,既不习惯它的曲调,也听不懂它的唱词(即便现在,北方人也很难接受越剧的曲调和唱词;也听不懂用广东话演唱的通俗歌曲)。

而西门庆一家大大小小的人、以及当地的人,则都能欣赏海盐戏。这不仅进一步说明“山东清河”是作品假托的一个地名,同时也说明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也只能生活在海盐戏的发源地和流行地——浙江。

最后,已有不少人考证出《金瓶梅》中不乏吴越方言。

比如“晓得、不晓得”,一般认为是典型的南方话(靠近苏北的枣庄等地也说),而山东人则一般都说“知道、不知道”或“知不道"等等。这也可以作为本文的一个旁证。

总上所述,《金瓶梅》的作者应该是南方人,并且很可能是浙江人。

另外,笔者总觉得《金瓶梅》的语言既乏功力、又欠丰富,结合其作者非常熟悉当时的戏曲、时调来看,似乎说明兰陵笑笑生并不是一位身居要职的高官大员,也不是一位学识深厚的大家名士,而更象一位落魄潦倒的中下层文人。

再据袁中道《游居沛录》所载,《金瓶梅》的作者或许真是一位“绍兴老儒”也未可知。

《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》影印本

注 释:

1 本文依据齐鲁书社1987年7月《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》,以下简称《金》。

2 [打枣竿]、[挂枝儿]实为一曲,北方称[打枣竿],流传南方后改称[挂枝儿]。
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师范大学

本文获授权发表,原文刊于《金瓶梅文化研究》(王平、李志刚、张廷兴编),中国文联出版社,1999。转发请注明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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